身份证号加密后,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身份证号?

  下午四点半,业务部门给开发小周发来一项改造需求:客户表里的身份证号需要加密,最好当天完成。小周觉得这事不难。他调用现成的加密接口,把一条18位号码送进去,很快得到了一串密文。问题也随之而来:密文转成十六进制或Base64以后,长度远远超过18位,里面还夹着字母和符号。数据库先报了“字段过长”,数据导入接口紧接着报错:“请输入18位有效号码”。如果把字段统一加长,后面的查询程序、报表工具和几个老系统也得一起改。

  业务同事听完,只问了一句:

  “能不能加密以后,仍然保持18位?”

  还真有一种密码技术,专门处理这类有些别扭的需求。它叫保留格式加密,英文简称FPE。

  一、一加密,旧系统先认不出来了

  常见的分组密码处理的是二进制数据,并不关心输入原来是手机号、银行卡号,还是员工编号。密文再经过十六进制或Base64编码,长度和字符种类通常都会改变。

  从密码算法的角度看,这很正常。但许多业务系统并没有这么宽容。有的数据库字段只允许存放固定长度的数字;有的接口会检查手机号是不是11位;还有些运行多年的老程序,直接把证件号码的位数和字符范围写进了代码。在这些系统里,数据格式已经成了接口的一部分。号码一旦变长,或者数字中混进字母,系统就会把它当成非法数据。

  当然,可以修改数据库、接口和所有下游程序,让它们接受普通密文。可对于一套牵涉多个部门、已经运行多年的系统来说,这往往不是改一个字段那么简单。此时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:怎样改变数据的内容,同时不改变它的外形?

图1 普通加密与FPE字段适配

  二、让密文待在原来的“格子”里

  保留格式加密的“格式”,可以是数据长度,也可以是允许使用的字符集合。假设一个系统只接受11位数字。普通加密可能输出一串字母和数字混合的长密文,FPE输出的仍然是11位数字。原号码和加密后的号码不同,但数据库看到的字段类型没有变化。

  可以把所有允许出现的号码想成电影院里的座位。座位编号从01排到05。FPE不会增加一个06号座位,也不会把座位改成字母。它只是按照密钥确定的秘密规则,重新安排每个编号的对应位置:01可能被换成04,02可能被换成01,03又被换到05。这种安排必须是一一对应的。否则,两个原号码被加密成同一个结果,解密时就无法判断它原来是哪一个。

  在密码学中,这相当于在一个有限集合内进行可逆置换。2002年,Black和Rogaway讨论了如何在大小任意的有限集合上构造密码[1]。2009年,Bellare等进一步给出了FPE的正式定义和安全目标,并研究了多种通用构造方法[2]。

  这里并不需要真的建立一张包含所有号码的巨大对照表。算法会根据密钥直接算出对应结果,持有正确密钥的一方也可以反向计算,找回原来的数据。

图2 FPE有限域置换原理

  三、这把“会守格式的锁“怎么工作?

  一种常见思路,是先把输入拆成左右两部分,再进行多轮交替处理。每一轮中,算法根据其中一部分、密钥以及当前轮次算出一个难以预测的结果,再用它改变另一部分。处理完成后,两部分交换位置,继续下一轮。

  整个过程中,运算始终被限制在原来的字符范围内。如果输入只能使用0到9,输出也只会使用0到9;输入是固定的11位,输出仍是11位。

  这类结构与密码学中的Feistel网络有关。NIST发布的FPE标准也采用了基于分组密码的设计。2016年的SP 800-38G曾规定FF1和FF3两种方法;NIST在2025年发布的修订二次公开草案中保留FF1,移除FF3,并提高了对最小数据域规模的要求[3]。

  FPE还可以使用一个称为“调整值”的公开参数。它不是密钥,更像是一次加密任务的场景编号。例如,同一条数据在不同系统、不同租户或不同字段中,可以使用不同的调整值,得到不同的密文。这能避免一套对应关系到处通用,却也增加了管理要求。解密时必须知道当初用了哪个调整值,否则即使密钥正确,也恢复不了原数据。

  FPE的应用并不限于身份证号。银行卡号、手机号、会员编号、保单号以及某些固定格式的设备标识,都可能遇到类似问题。不过,“保持18位”与“生成一条有效身份证号”并不是同一回事。如果系统只检查长度和字符范围,保持18位可能已经足够。如果系统还会验证地区码、出生日期和末位校验码,这些规则就必须被纳入数据域设计。FPE不会自动理解身份证号码的业务含义。

  四、看起来没变,不代表什么都没泄露

  FPE保留了格式,也就保留了一部分格式信息。攻击者可能不知道原号码是什么,但仍能看出它有多少位、使用哪些字符。若某些前缀没有加密,还可能判断出数据所属的地区、机构或业务类型。同一密钥和同一调整值下,许多FPE用法会让相同的明文得到相同的密文。这样便于数据库做等值查询和数据关联,但相同值出现了多少次,也可能被观察到。

  数据域太小,问题会更加明显。性别代码、少量地区编号或只有几种取值的状态字段,即使套上FPE,也没有多少可能答案。攻击者可以逐个尝试,密码算法再复杂,也无法凭空增加这些字段本身的信息量。NIST在修订草案中将FF1的数据域下限提高到100万个可能值,正是出于对小数据域安全问题的考虑[3]。

  FPE也不会自动保护数据完整性。有人篡改密文后,解密结果可能仍是一串格式正确的号码,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号码。实际系统还需要完整性校验、访问控制、密钥管理和操作审计。

  它与另外几种常见的数据保护方法也不一样。脱敏通常是把号码的一部分遮住,例如只显示开头和末尾几位,主要解决“页面上该让人看到多少”的问题。哈希更像给数据计算一个难以反推的指纹,适合核对两份数据是否一致。它通常不能直接恢复原文,对手机号等取值空间较小的数据,仍要防范枚举攻击。令牌化会用一个替代值指向原数据,典型做法需要单独保存映射关系。保险柜一旦丢失或不可用,令牌也就找不到原来的数据。

  FPE依靠密钥完成可逆转换,通常不需要维护逐条映射表,输出还能留在原字段里。代价是密钥必须管好,数据域也要设计正确。

图3 FPE与脱敏、哈希、令牌化对比

  小周最终没有把算法直接套在整条身份证号上。他先梳理各个系统究竟检查哪些规则,再确定参与加密的部分、数据域、调整值以及密钥保存方式。数据库里的字段还是原来的长度,老程序也能继续运行。对没有密钥的人来说,里面存放的已经不是原号码。FPE保住了数据的外形。至于这把锁是否可靠,还要看算法选择、数据域设计和密钥管理。

 

参考文献:

[1] John Black, Phillip Rogaway. Ciphers with Arbitrary Finite Domains. CT-RSA, 2002.

[2] Mihir Bellare, Thomas Ristenpart, Phillip Rogaway, Till Stegers. Format-Preserving Encryption. Selected Areas in Cryptography, 2009.

[3] NIST. SP 800-38G Rev.1, Recommendation for Block Cipher Modes of Operation: Methods for Format-Preserving Encryption, Second Public Draft. 2025.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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